第24章 替代方案(第2页)
老仆佝偻的身子动了动,默然一揖。
顾清徽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手心一片湿冷。他不敢耽搁,立刻转向老仆:“需要高山云雾茶的晨露,库中若有存货最好。还要三年窖藏的腊梅花干,薄荷脑和龙脑只需极微量。”
老仆浑浊的眼睛看了沈墨轩一眼,见主人再无指示,便慢腾腾地转身,走向香室后方那扇低矮的小门,那是通往库房的入口。顾清徽紧随其后。
库房低矮,更显压抑。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干枯植物、树脂和不明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浓烈却沉闷。老仆对这里极为熟悉,无需灯火,干枯的手指在蛛网密布的架子间摸索。他搬来一个落满灰的小陶罐,揭开蜡封,里面是小半罐清澈微稠的液体,带着极淡的、几近消散的茶清气。
“就这些了。”老仆声音沙哑。
又从一个角落的樟木箱底,翻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颜色深暗、干瘪脆弱的腊梅花朵,保存得极好,仍能嗅到一丝被锁住的、冷冽的芬芳。
至于薄荷脑与龙脑,则从贴墙一排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中找到。老仆用特制的骨匙,只取了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薄荷脑,又取了更小一半、洁白如冰片的龙脑,分别放在两张裁好的桑皮纸上。
所有材料备齐,放上一个木托盘。老仆端着,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香室。
沈墨轩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半阖着眼,只有偶尔划过顾清徽动作的视线,表明他并非真的入睡。
香案被清理出一角。顾清徽净了手,将所有材料依次排开。他先取过那罐茶露,倒入一个洁净的白瓷浅盏,仅薄薄一层底。又拿起盛放薄荷脑的桑皮纸,指尖捻起那粒微小晶体,悬在茶露上方,迟疑一瞬,手腕极轻地抖动,让晶体落入盏中,瞬间消融无踪。龙脑亦是如此,份量更谨慎。
他取来一根玉簪,探入盏中,极其缓慢地顺时针搅动。茶露原本几乎无味,此刻却随着搅动,逸散出一缕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清凉气息,凛冽而不刺鼻,仿佛将严寒抽象提炼,去除了所有物理上的冰冷,只留下“冷”的感觉。
沈墨轩半阖的眼皮掀开了一些,无意识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顾清徽放下玉簪,取过那些腊梅花干。他没有研磨,而是取来一个小巧的琉璃钵,将花干放入,注入极少量的、温热的清水,刚好浸没。然后以掌心抵住钵底,缓缓催动体内微薄得几乎不存的内息——这是他幼时体弱家中延请武师强身时胡乱学的,从未想过能用于此——用极轻柔的热力,小心逼出花干深处锁住的香魄。
细微的“滋滋”声响起,琉璃钵中,那点温水渐渐染上极淡的鹅黄色,一股更为具体、带着微苦冷意的花香,幽微却执拗地升起,与盏中那抽象的凛冽气息交织。
沈墨轩坐直了些,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琉璃钵。
顾清徽额角渗出细汗,这过程极耗心神。感觉火候已至,他立刻撤手,用细纱滤出那点珍贵的淡黄色花露,仅有十余滴。他将花露小心滴入之前的茶露混合液中。
三者相遇,气息陡然一变。抽象的凛冽、具象的冷香,在茶露的纯净基底中缠绕、融合,衍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生机前奏的寒意的香韵。清冷,却不死寂,仿佛冰封之下有暖流暗涌。
顾清徽将这不足一口份量的混合香液,倒入一个比之前小许多的素面陶瓮中。他封上油纸,系紧麻绳,动作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垂手而立,等待着。香室里一片死寂,能听到窗外屋檐化雪的滴答声,以及沈墨轩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沈墨轩的目光从那只小瓮上抬起,落在顾清徽脸上,复杂难辨。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靠回椅子,深深陷进去,闭上了眼。唯有那双放在扶手上、枯槁如柴的手,微微蜷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