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时不至(第1页)
顾清徽每日清晨都去后院察看埋瓮处。冻土坚硬,积雪覆盖,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用铁锹小心将周围的雪拍实,确保没有缝隙让热气侵入。沈墨轩有时会跟出来,站在枯树下,远远望着,不发一言。他的咳嗽声在清冷的早晨格外刺耳,每一声都扯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几日过去,积雪依旧,但空气里隐约透出点不一样的东西。风刮在脸上,不再那么刺骨,偶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顾清徽注意到埋瓮处的雪面不如之前平整光滑,边缘似乎微微塌陷,颜色也变得有些灰暗。
这天他刚拍完雪,直起身,就看见沈墨轩踉跄着从香室后门出来,脚步比平日更虚浮。老者没看顾清徽,径直走到埋瓮处旁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抖得像是要散架。咳声间歇,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插进雪层边缘。
“浅了……”他哑声说,手指抠起一点湿漉漉的雪沫,那雪在他指尖迅速融化,滴落。“这鬼天气…”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盯向荒园角落那株老梅的方向,尽管从这里根本看不见。“梅…山里的梅…”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时候未到…暖了…全都…”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攫住他。他身体一歪,竟直接跌坐在雪地里,深色袍子下摆立刻洇开深色的湿痕。他用手撑地,想要站起,胳膊却抖得厉害。
顾清徽扔下铁锹过去扶他。触手之处,袍袖下的胳膊硌人,轻得吓人。他用力将老人搀扶起来。沈墨轩借着他的力站直,喘着粗气,脸色灰败,唇边沾着点唾沫星子。顾清徽低头时,瞥见他袖口处那几点焦黑的痕迹,似乎比之前更深,更密,像是墨点溅在了陈旧的布帛上。
“雪…”沈墨轩喘匀了气,目光又落回埋瓮处,声音急促,“再加厚!快去!不能让它化了!”
顾清徽松开他,看他勉强靠住枯树站稳,立刻转身去找更多的雪。院子角落还有未踏足的积雪,他用手捧,用破瓦片刮,将干净的雪不断运到埋瓮处,一层层压实覆盖。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的袖口,手指很快冻得通红麻木,他却不敢停。
沈墨轩靠在树上,看着他忙碌,胸膛起伏,压抑的咳嗽声不时从喉咙深处溢出。他的目光时而扫过埋瓮处,时而飘向远方,空茫而焦灼。
终于,埋瓮处重新堆起一个结实的雪包,看起来比周围更厚实。顾清徽搓着冻僵的手走回来。
沈墨轩没说话,只深深看了一眼那雪包,转身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回香室。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天光下缩成一团,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接下来的日子,那点不祥的暖意终究还是弥漫开来。虽然早晚仍冷,但正午的阳光有了些许温度,屋檐开始滴答落水,地上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变薄,露出下面灰黑的泥土。埋瓮处的雪包每日都需要顾清徽费力加固,从远处运来残雪覆盖,但依旧一天天消瘦下去。
沈墨轩几乎不再出门,终日待在香室里,对着长案上那些香料残渣或堆积的残卷发呆。咳嗽声日夜不息,有时猛烈得让人疑心他下一刻就会咳出五脏六腑。老仆送进去的饭食,往往原封不动地又端出来。
第三日清晨,顾清徽推开后门,心里便是一沉。院中积雪大半化尽,只剩零星几处肮脏的残冰。埋瓮处,他昨日辛苦堆起的雪包已然塌陷大半,融化的雪水浸湿了周围一圈深色土地,中央甚至微微露出了冻土的轮廓。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扒开湿软的泥土和残雪。
香室门吱呀一声响,沈墨轩走了出来。他今日竟自已穿得齐整,深色袍子虽然空荡,却勉强撑起了形貌。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紧紧盯着顾清徽的动作。
“挖。”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