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丝纹理(第1页)
沈墨轩枯瘦的手指猛地碾过那截焦木断裂处,动作粗暴。焦黑的外壳簌簌剥落,竟露出一抹极淡、却异常耀眼的碎金痕迹,嵌在底下微黄的木质里,像阴霾天隙里漏出的一线刺目阳光。
“骨头里的东西都没看清,就敢断定生死?”他声音刮擦着死寂,比玄铁函更冷,“再看。看清楚了,再开口。”
话音砸在地上,书库内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向下一挫,灯油即将告罄的噼啪声清晰可闻。沈墨轩说完便向后靠进太师椅的阴影里,阖上眼皮,如同泥塑的鬼神重归沉寂,只留下那抹碎金和几乎耗尽的灯火,压在顾清徽几乎崩断的神经上。
颈侧的伤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又开始渗血,温热粘稠的液体滑过皮肤,带来一阵新的抽痛。顾清徽顾不上擦。他盯着那点金色,脑子里那根因三日不眠、失血和剧痛而早已绷紧的弦,被这突如其来的否定和提示狠狠拨动,发出嗡鸣。
水沉绝无此物。这不是水沉的骨相。
他踉跄着扑向书库西北角那堆蒙尘的典籍。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步都扯着颈上的伤,眼前阵阵发黑。他必须抓住点什么才能不让自已倒下,手指胡乱抓住积满灰垢的木架,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抠进木头的缝隙里,留下几道带血的划痕。
经史子集,杂文野录,一堆堆腐朽的纸页被他推开,扬起的灰尘呛得他肺叶刺痛,引发一连串压抑的咳嗽,每一声都震得颈侧伤口突突直跳。没有,哪里都没有!那点碎金到底是什么?绝望混着血腥气涌上喉咙。
指尖突然触到木架最底层一个暗格的边缘,那里塞着一本几乎与灰尘同色的厚册,封皮破烂,入手沉坠。他猛地将其抽出——《南溟香乘》。四个古字勉强可辨。
他拖着那本厚册,几乎是爬回那点即将熄灭的烛火旁。腿软得撑不住身体,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粗重地喘息,额头的冷汗滴落在残破的封面上,裂开一小片深色。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翻不开沉重的页面。他舔了舔干裂出血丝的嘴唇,强迫自已稳住呼吸,借着昏暗至极的光线,艰难地辨认着目录上模糊的字迹。
“奇楠辨”……找到了!
他贪婪地扫过那些艰涩的描述,目光死死钉在关于“莺歌绿”的记载上:“其木初采,青绿盎然,若莺羽新翠……然天地造化,非止一途。遇地火焚袭,深埋阴土,千年沉寂,外焦黑而内金丝暗蕴,脂液凝碧,质转沉阴,辛凉霸烈,透骨侵魂……是为土沉奇楠之异种,万中无一……”
金丝!土沉!
顾清徽猛地抬头,目光射向案上那截焦木。他抓起那柄锈迹斑斑的裁纸小刀,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他依着沈墨轩方才指点的位置,手腕凝住全部残存的气力,压下所有颤抖,沿着那抹金色的边缘,极细微、极缓慢地切下一层。
焦黑开裂的外壳被剥离,如同剥开一层死亡的硬茧。内里露出的木质温润如玉,深绿色的油脂线密布其间,宛如活物般流动着幽光,而之前那惊鸿一瞥的金色纹路彻底显现,并非一点,而是密密麻麻、纤细如发丝的金线交织缠绕,在微弱至极的火光下蜿蜒游动,炫目而诡异。
他捏起那一点新剥下的木屑,再次凑近鼻端。极度疲惫和伤痛让他的嗅觉变得迟钝而敏感,一种危险的混合。他闭眼,全力捕捉。
最初仍是水沉那阴寒沉郁的底子,冰冷,压抑。但在这股寒意的极深处,一股极其霸道、极其尖锐的辛凉之气猛地钻出,像一根烧红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天灵,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清醒。就是它!与书中记载别无二致!历经地火焚烧、深埋土中千年才能淬炼出的“土沉”风骨,霸道,酷烈,藏在水沉阴寒的表象之下!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水沉的阴,奇楠的烈,金丝的密,土沉的霸,还有沈墨轩那淬着冰渣的嘲弄和提示。
灯油终于耗尽,火苗挣扎着跳动两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裹挟着寒意瞬间吞没了书库。
顾清徽坐在冰冷的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截奇楠和残卷。他听见自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听见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嘶鸣,听见颈侧伤口结痂又裂开的细微声响。
他靠着墙,一点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撑起酸软剧痛的膝盖,让自已站稳。
面向那片沉凝固化的阴影,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砾磨过,却带着剥去所有犹豫后的笃定:
“表为水沉,实为莺歌绿奇楠。这是地火淬炼,阴土埋骨,才得出的土沉奇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