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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香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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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沉香木屑(第1页)

老周的脚步声碾过碎瓦,每一步都像踩在顾清徽绷紧的神经上。那双浑浊的眼珠在他沾满黑灰和血污的手上刮了两遍,带着审视牲口牙口般的掂量。

顾清徽胸腔里的气还没喘匀,喉头发紧。他几乎能听见自已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就在老周视线扫过他脚边那堆废墟的瞬间,顾清徽猛地抽了口气,手腕一抖,铁锹头“当”一声砸向旁边半截朽木。“操!”他低骂一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脚往后缩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朽木底下飞快窜出的一条黑红蜈蚣。

铁锹的木柄顺势往回一带,铲头不偏不倚,将那片破烂锦袋盖着的紫红色木头更深地捅进了乱石瓦砾的缝隙里,被几块碎砖彻底掩住。

老周的视线被那动静引开,瞥了眼仓皇游走的蜈蚣,又落回顾清徽煞白的脸上。他嘴角往下扯,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不屑的笑。“怂样。”他咕哝,唾沫星子混着烟味喷出来,“这地方的烂木头烂瓦,比你那细皮嫩肉的命硬气多了。别瞎琢磨,乱动心思……”他顿了顿,目光像钝刀子一样割过顾清徽的脸,“……容易招邪。这山里,邪乎东西多着呢。”

他没再多说,转身,胶底鞋踩着一地狼藉,哐哐地走远了。脚步声在空旷破败的殿宇里回荡,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的风声里。

顾清徽僵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肺里憋着的那股浊气才猛地吐出来,带着轻微的颤抖。他左右急扫,昏聩的光线下只有尘埃在无声翻滚。他立刻扔开铁锹,扑跪下去,手指疯了一样扒开刚拨过去的碎砖和浮土,指尖被尖锐的碎石边缘划开新的口子也浑然不觉。

那块紫红色的木头重新露了出来。他喘着粗气,指甲抠进那坚硬非常的木质内芯,用尽指力,刮下一小撮深色的木屑。动作急迫得近乎粗野。他捏着那点微末之物,猛地凑到鼻尖下。

一股极其厚重、清苦的异香猛地钻入,直冲颅顶,甚至带来一丝奇异的凉意,瞬间压过了周遭所有的霉腐腥臭。这绝不是降香黄檀!记忆深处,几乎被尘封的家学典籍哗啦啦翻动——产自极阴之地,纹理诡谲如鬼面,质坚如铁,香韵沉凉苦郁,遇秽气反而愈醇……紫油沉香木!这东西只该存在于故纸堆的传说里!

他捏着那点木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膜,轰鸣作响。他贪婪地深吸着那缕冷香,试图用它压下胸腔里狂野的搏动,整个人都沉浸在这难以置信的发现所带来的震撼与迷雾之中。

他全然未觉,在他头顶上方,后殿断裂的藻井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无声地嵌在黑暗之中,将他所有急切、震惊、乃至贪婪嗅吸的细微动作,尽数收入眼底。

掌心里那点粗砺的木屑几乎要嵌进皮肉,磨损的刺痛感终于拉回他一丝神智。顾清徽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抵着掌心。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破败的殿宇依旧死寂,只有风穿过破洞发出的呜咽。他弯腰捡起铁锹,沉默地、机械地继续清理瓦砾,但每一次挥铲,每一次搬动残木,眼角的余光都死死锁定了那片区域。

直到天色彻底昏沉,光线微弱得再也无法劳作,他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跟着收工的人流,走向祠堂外侧那片临时搭建的宿营区。

晚饭就在露天,一盏昏黄的电石灯挂在歪斜的木杆上,吸引着无数扑棱的小虫。吃的是一掌厚的杂粮饼,硬得硌牙,配着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老周独自坐在一截倒下的石柱上,就着一碟咸菜,小口抿着劣质的烧酒,喉结滚动间发出满足的叹息。火光映着他古铜色脸上深刻的皱纹,看不出情绪。

大刘蹲在一边,啃着饼,腮帮子鼓动。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朝顾清徽的方向努努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这一小片人都听见:“诶,听说没?就前边老林子深处,以前可是赶尸人走的道儿。三更半夜,阴锣一响,铃铛叮铃叮铃的,额头上贴着符的尸体就一蹦一跳跟着走,脚不沾地嘞!”他故意压低声线,营造出阴森的气氛,眼睛却瞟着顾清徽,“那铃铛声啊,据说是摄魂的,活人听了,魂儿就跟走了,迷迷糊糊跟着队伍进山,再也出不来咯!”

旁边几个当地民工发出几声含糊的哄笑,或是低声咒骂大刘胡说八道,眼神却都若有若无地扫过顾清徽。顾清徽只是埋头,用力地撕咬着干硬的饼,嚼得腮帮酸疼,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对付这粗糙的食物,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像一个真正被重体力活榨干了所有力气的、格格不入的城里人。

夜间的哀牢山,雾气更浓,几乎凝成湿冷的墨汁,将整个山坳浸泡其中。工棚是用厚帆布勉强围起来的,里面搭着两排通铺,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汗臭、脚臭和潮湿发霉的空气。顾清徽躺在冰冷的硬木板铺上,身下的稻草窸窣作响。他闭着眼,但每一个毛孔都清醒着,掌心那点木屑似乎还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香,与老周审视的目光、大刘戏谑的语调、还有那双藏在藻井阴影里的眼睛……各种碎片在黑暗中交织碰撞。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连鼾声都似乎被浓雾压抑。就在这片沉重的死寂里,棚外极远处,忽然荡进来一丝异响。

叮铃……

极轻,极细,像是极其微小的金属片在风中相互叩击,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清晰地穿透厚重的帆布棚壁,钻进耳膜。

叮铃……叮铃……

毫无节奏,忽左忽右,仿佛就在棚外不远处摇曳,带着某种冰冷的、非人的意味。

顾清徽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瞳孔急剧收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他悄无声息地坐起,冰冷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片战栗。同铺的工友鼾声正浓。他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泥地上,一步一步挪向工棚门口那道虚掩着的、不断渗入寒气的帘门。

他屏住呼吸,手指勾住冰冷粗糙的帆布帘边缘,极其缓慢地,将其拉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