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雾锁哀牢(第1页)
车厢里的气味混杂得令人窒息,汗臭、劣质烟草和隔夜食物的酸腐气拧成一股粗绳,勒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顾清徽靠着硬座车窗,冰凉的玻璃贴着额角,窗外是吞噬一切的黑,偶尔有几点孤灯被速度拉长,瞬息即逝。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鸣单调而固执,轰隆,轰隆,像永无止境的捶打。
几天几夜。绿皮火车嘶哑地喘着粗气,在一个又一个无名小站停靠、启动。人群上下,方言嘈杂。他换乘了长途大巴,车厢里塞满了活鸡和麻袋,禽类的羽毛和粪便气味混合着土路扬起的灰尘,粘稠地糊在每一寸空气里。最后一段路,是一辆柴油味冲天的农用三轮,车厢板哐当作响,几乎要散架。他在剧烈颠簸中死死抓住栏杆,指关节磕得青紫,胃里翻江倒海。
哀牢山到了,雾气是活的,浓白,湿冷,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着山峦、树木,以及闯入其中的他。能见度不足十步,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直接渗进单薄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泥泞的山路吸吮着鞋底,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无形的拉扯。除了自已的喘息和踩进泥水的噗嗤声,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更衬出这方天地的死寂。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裤腿早已被泥浆和露水浸透,沉甸甸地坠着。帆布包勒得肩膀生疼。就在体力即将耗尽时,浓雾深处,轮廓渐显。
一座巨大的宗祠,沉默地匍匐在山坳里。高大的封火墙被厚厚的苍绿苔藓覆盖,如同生了锈的青铜巨兽。石阶歪斜,缝隙里钻出的野草几乎有半人高,枯黄与顽强的青绿纠缠。飞檐斗拱多有残破,蛛网和枯藤垂落,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肃杀荒凉。几顶沾满泥污的绿色帐篷散落在祠堂前一片勉强清理出的平地上,旁边堆着工具和木材。
一个男人蹲在祠堂那高大却腐朽的门槛上,背对着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蓝色工装,肩膀宽阔。古铜色的后颈刻着深深的皱纹。他正低头卷着一支旱烟,手指粗大,骨节突出,动作却异常熟练。烟草辛辣的气味混在湿冷的雾气里,飘了过来。
顾清徽停下脚步,呼吸尚未平复。
那男人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也没回头,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像是本地方言。然后,他叼着卷好的烟,划了根火柴,用手拢着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才慢腾腾地转过身。
一张被山风和日头打磨得极为粗糙的脸,眼皮耷拉着,目光却像藏在石缝里的刀子,上下刮着顾清徽。从他沾满泥点的鞋,湿透的裤管,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最后落在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显得苍白疲惫、却依旧带着江南水汽清瘦轮廓的脸上,尤其是那双细嫩、与这深山格格不入的手。
男人嘴角往下撇,发出一声响亮而短促的嗤笑,带着浓重的烟味。
“娘的,城里细伢子也往这鬼地方钻?”他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钱多少的,还是活腻歪了?”顾清徽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帆布包的带子更深地嵌进肩膀。男人站起身,个子不高,但极其敦实。他走到旁边一堆杂物前,弯腰捡起一柄东西,手臂一挥。“哐当!”一柄锈迹斑斑、沾着干涸泥巴的铁锹被扔在顾清徽脚前的泥地里,溅起几点泥浆。
“队里不养闲人,更不养祖宗。”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瞬间被白雾吞没,“自个儿说的,有传统手工艺底子?”他又嗤笑一声,“行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后殿,塌得最狠的那片,先去把瓦砾清了。清不完,今晚没你饭吃。”他不再看顾清徽,扭头朝帐篷那边吼了一嗓子:“大刘!死人吗?滚过来带个路!”
一个身材壮实、穿着胶皮围兜的年轻男人应声从一顶帐篷后钻出来,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嬉笑,目光扫过顾清徽,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
“周头儿,这细胳膊细腿的,别给埋里头了,咱还得刨。”老周瞪他一眼:“废什么话!赶紧的!”大刘缩了下脖子,冲顾清徽歪了歪下巴:“跟我来呗,文化人儿。”戏谑的口吻像针一样扎人。旁边帐篷又探出几个脑袋,都是当地农民的样貌,皮肤黝黑,带着同样麻木又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异乡人。
顾清徽弯腰,手指握住冰冷的铁锹木柄。铁锈和泥土粗糙地摩擦着掌心。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跟在大刘身后,走向宗祠侧面一条更荒僻的小路。大刘走得很快,脚步踩在残破的石板和荒草上,噗噗作响。他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风里:“周头儿就这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也不是你们城里人玩票的地儿。早点干不动早点滚蛋,对大家都好。”顾清徽依旧沉默,只是握紧了铁锹。
绕过正殿,后面景象更为破败。后殿大半屋顶已经坍塌,残垣断壁支棱着,像巨兽死后的骸骨。碎瓦、断椽、腐朽的木板和厚厚的积尘堆积成山,几乎淹没了原本的地面。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浓烈的霉变味、泥土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大刘在门口站定,指了指里面:“就这儿了。慢慢享受吧,文化人儿。”说完,揣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顾清徽站在坍塌的殿门入口,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冰冷的空气。他走了进去。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瓦砾堆,每走一步都可能陷下去。光线昏暗,只有从坍塌的屋顶漏洞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切割出无数飞舞的尘柱。他开始干活。用铁锹铲起大块的碎瓦和泥土,搬到角落堆起。遇到大块的椽木,就用手去搬。木刺扎进指尖,冰冷的瓦砾边缘划开皮肤,渗出的血珠很快和黑灰、泥污混在一起,凝固成暗色的痂。汗水从额角渗出,混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湿气,流进眼睛,一片涩痛。
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清理,搬运。肌肉酸胀疼痛,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在这片死寂的劳作中,他的鼻子却本能地苏醒过来。
霉味,土腥,朽木的酸腐……在这些浓烈霸道的底层,一丝极淡极幽远的香气,如同游丝,顽强地钻了出来。那不是花香果香,是一种极其沉稳、甚至带着苦意的苍劲木香,被埋藏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依旧没有被彻底磨灭。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放轻。那香气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他丢开铁锹,蹲下身,用手在一片狼藉中仔细翻找。指尖触碰到一根半埋的粗大横梁,早已断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腐朽层和青苔。
他拨开表面的浮土和霉斑,指甲用力抠刮那朽木,一块块黑色的腐朽物脱落,露出底下木材的内芯,色泽紫红,深沉如血。纹理曲折盘旋,如同无数诡谲的鬼脸,密布着细腻如丝的棕眼,顾清徽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下的木质坚硬非常,即便被埋藏多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他凑近了些,几乎贴上那截面。
那缕苍劲古老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虽然微弱,却纯净而执拗。降香黄檀。而且是年份极老的心材。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滇西一个荒废宗祠的废墟里?他心脏擂鼓般跳动,血液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殿内只有他一人,灰尘在光柱中无声翻滚。他急切地想看得更清楚,手指拂开更多覆盖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沉重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踩在碎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顾清徽浑身一僵,几乎没有思考,他猛地扯过旁边废墟里半片不知原来装什么的、早已破烂不堪的锦袋残片,迅速盖在那截紫红色的木头上。同时,他抓起手边的铁锹,假装正在用力撬动另一块瓦砾,然后才转过头。老周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嘴里叼着那根快烧完的烟屁股,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眯着眼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沾满黑灰和血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咋样?细伢子。”老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传统手工艺’的活儿,还顺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