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克劳莱小姐府上(第3页)
女王的克劳莱镇上的从男爵只怕眼睁睁的瞧着他姊姊的遗产给人抢去。若不为这缘故,他再也不肯让那么有用的一个教师离开家里,累他的两个女儿荒疏了学业。利蓓加做人又有趣又有用,屋里少了她,真像沙漠似的没有生趣。毕脱爵士的秘书一走,信件没人抄,没人改,账目没人记,家下大小事务没人经管,定下的各种计划也没人执行。他写给利蓓加好些信,一会儿命令,一会儿央告,要她回去。只要看他信上的拼法和文章,就知道他实在需要一个书记。从男爵差不多每天都要寄一封信给蓓基,苦苦求她回家——信是由公共运输机关代送的,不要邮费。有的时候他也写信给克劳莱小姐,痛切的诉说两个小姑娘学业荒疏到什么程度。克劳莱小姐看了也不理会。
布立葛丝并没有给正式辞退,不过她只领干薪,若说她还在陪伴克劳莱小姐,却真是笑话了。她只能在客厅里陪着克劳莱小姐的胖小狗,偶然也在管家娘子的后房和那嗒丧着脸的孚金谈谈话。在另外一方面,克劳莱小姐虽然绝对不准利蓓加离开派克街,可也并没有给她一定的职务位置。克劳莱小姐像许多有钱人一样,惯会使唤底下人,尽量叫他们给自己当差,到用不着他们的时候,再客客气气的赶他们走。好些有钱人的心目中压根儿没有良心这件东西,在他们看来,有良心反而不近人情。穷人给他们做事,原是该当的。苦恼的食客,可怜的寄生虫,你也不必抱怨。你对于大依芙斯①的交情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呢?恐怕和他还给你的交情不相上下吧?你爱的是钱,不是人。倘若克罗塞斯②和他的听差换了地位,到那时候,可怜虫,你愿意奉承谁呢?反正你自己心里也是够明白的——
①大依芙斯(Dives)在拉丁文就是富人的意思。拉丁文《圣经-路加福音》第十六章里的有钱人就叫这名字。
②里底亚王国孟姆那迪王朝(公元前716—546)最后的一个君主,被称为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后来被波斯王沙勒斯所征服。
利蓓加心地老实,待人殷勤,性情又和顺,随你怎么样都不生气。她对老太太十分尽心,不但出力服侍,又替她做伴解闷。话虽这么说,我看这位精明的伦敦老太太对她仍旧有些信不过。克劳莱小姐准觉得没人肯为别人白白的当差。如果她把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别人的话,当然不难知道别人对她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定她也曾想到,倘若一个人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当然不能指望有什么真心朋友。
眼前她正用得着蓓基,有了她又舒服又方便,便送给她两件新衣服,一串旧的项链,一件披肩。她要对新相知表示亲热,便把老朋友一个个的痛骂。从她这种令人感动的行为上,就知道她对于利蓓加是真心的看重。她打算将来大大的给利蓓加一些好处,可也不十分清楚究竟是什么好处;也许把她嫁给那个当助手医生的克伦浦,或者安排她一个好去处,再不然,到伦敦最热闹的当儿,她用不着利蓓加了,就把她送回女王的克劳莱,这倒也是个办法。
克劳莱小姐病体复原,下楼到客厅里来休息,蓓基就唱歌给她听,或是想别的法子给她解闷。后来她有气力坐车出去散心了,也还是蓓基跟着出去。有一回,她们兜风兜到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原来克劳莱小姐心地好,重情分,竟肯为利蓓加把马车赶到勃鲁姆斯白莱勒塞尔广场,约翰-赛特笠先生的门口。
不消说,她们到这里来拜访以前,两个好朋友已经通过好几次信了。我跟你直说了吧,利蓓加在汉泊郡的时候,她们两人永远不变的交情已经淡薄了不少。它仿佛已经年老力衰,只差没有死掉。两个姑娘都忙着盘算自己切身的利害:利蓓加要讨好东家,爱米丽亚的终身大事也使她心无二用。两个女孩儿一见面,立刻扑向前来互相拥抱。只有年轻姑娘才有那样的热忱。利蓓加活泼泼兴冲冲的吻了爱米丽亚。爱米丽亚呢,可怜的小东西,只怪自己冷淡了朋友,觉得不好意思,一面吻着利蓓加,一面羞得脸都红了。
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很局促,因为爱米丽亚恰巧预备出门散步。克劳莱小姐在马车里等着,她的佣人们见车子到了这么一个地段,都在诧异。他们光着眼瞧着老实的黑三菩,勃鲁姆斯白莱这儿的听差,只当此地根生土长的人都像他一般古怪。后来爱米丽亚和颜悦色的走出大门(利蓓加一定要领她见见克劳莱小姐,她说老太太十分愿意结识她,可是身体不好,不能离开马车)——我刚才说到爱米丽亚走出大门,派克街穿号衣的贵族们看见勃鲁姆斯白莱这区里竟有这样的人物,都觉得惊讶。爱米虽然腼腆些,样子却是落落大方,上前见了她朋友的靠山。老太太看她脸蛋儿长得可人意,见了人羞答答的脸红,非常喜欢。
她们拜访以后,坐车向西去了。克劳莱小姐道:“亲爱的,她的脸色多好看!声音多好听!亲爱的夏泼,你的小朋友真讨人喜欢。几时叫她上派克街来玩儿,听见吗?”克劳莱小姐审美的见解很高明。她赏识大方的举止,怕羞一点不要紧,反而显得可爱。她喜欢漂亮的脸庞儿,就好像她喜欢美丽的图画和精致的瓷器一样。她醉心爱米丽亚的好处,一天里头连着说起她五六回。那天罗登-克劳莱到她家里来做孝顺侄儿,吃她的鸡,她也对他说起爱米丽亚。
利蓓加一听这话,当然立刻就说爱米丽亚已经订过婚了。
未婚夫是一位奥斯本中尉,两个人从小是朋友。
克劳莱上尉问道:“他是不是属于常备军?”他究竟是禁卫军里的①,想了一想,把部队的番号也说起来了,说是某师某联队——
①禁卫军里的人自以为比常备军高一等。
利蓓加回说大概不错。她说:“他的上尉叫都宾。”
克劳莱道:“我认识那人,他是个瘦骨伶仃的家伙,老撞在人家身上。奥斯本长得不难看,留着两片连鬓胡子,又黑又大,对不对?”
利蓓加-夏泼小姐说道:“大得不得了。他自以为胡子长得好看,得意得要命。”
罗登-克劳莱上尉呵呵大笑了一阵,就算回答。克劳莱小姐和利蓓加逼着他解释,他笑完以后说道:“他自以为打弹子的技术很高明。我在可可树俱乐部和他赌钱,一下子就赢了他两百镑。这傻瓜,他也算会打弹子!那天要他下多大的赌注他都肯,可惜他的朋友都宾上尉把他拉走了,真讨厌!”
克劳莱小姐听了十分喜欢,说道:“罗登,罗登,不许这么混帐!”
“姑妈,常备军里出来的小伙子,谁也没有他那么傻。泰困和杜西斯常常敲他的竹杠,全不用费力气。他只要能和贵族子弟在公共场所同出同进,甘心当冤桶。他们在葛理纳治吃饭,总叫他付钱,他们还带了别的人一起去吃呢。”
“我猜他们全是不成材的东西。”
“你说的对,夏泼小姐。你还会错吗,夏泼小姐?全是些不成材的东西。哈哈!”上尉自以为这笑话说得很精采,愈笑愈高兴。
他姑妈嚷道:“罗登,不准淘气!”
“据说他父亲是做买卖的,阔的不得了。这些做买卖的家伙太混帐,非得好好的敲他们一笔竹杠不可。说老实话,我还想利用他一下呢。呵呵!”
“真丢人哪,克劳莱上尉。我得警告爱米丽亚一下,嫁个爱赌的丈夫可不是玩的。”
上尉正色答道:“他真可恶,是不是?”忽然他灵机一动,说道:“喝!我说呀,姑妈,咱们请他上这儿来好不好!”
他姑妈问道:“他这人可还上得台盘吗?”
克劳莱上尉答道:“上台盘?哦,他很不错的,反正您看不出他跟别人有什么两样。过几天,到您身子健朗,能够见客的时候,咱们把他请来行不行?叫他跟他那个什么——有情人儿——(夏泼小姐,好像你是这么说来着)一起来。不知道他除了打弹子以外可还会用纸牌赌钱。夏泼小姐,他住在哪儿?”
夏泼小姐把中尉城里的地址给了克劳莱。几天之后,奥斯本中尉收到罗登上尉一封信,一笔字像小学生写的。信里附着克劳莱小姐的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