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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谁是渔翁(第1页)

韩君泽刚沏好的茶还冒着热气,瓷杯里的碧螺春舒展着,茶香漫了半间屋子。他捏着茶壶的手顿了顿,看了眼陈峰紧绷的下颌线——这年轻营长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显然是一夜没合眼,不是在赶路,就是在琢磨这道命令。

“上峰的命令,怕是耽误不得。”韩君泽把茶杯推过去,水汽模糊了陈峰脸上的疲惫,“但茶总得喝一口,我让伙房备了些干粮,路上带着。”

陈峰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指尖在滚烫的杯壁上摩挲:“这次走得急,好多事没来得及说。杜先生托我给你带句话,日军在鲁东增了一个旅团,下一步怕是要往南压,你们……”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得早做打算。”

韩君泽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他想起黑风口河谷里的血,想起小个子新兵打空的弹匣,还有宁秀秀藏在药箱最底下的那包止血粉——那是她用晒干的艾草和锅底灰混的,平时舍不得用,总说要留给最险的时候。

“打算早就做了。”他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张地图,是他连夜画的沂蒙山区地道分布图,红笔标着粮仓、药库,还有几处能藏炮的溶洞,“你们走后,我就让弟兄们往山里撤,县城留个空壳子给他们。小鬼子想占鲁南,得先问问这石头答应不答应。”

陈峰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牛皮本子:“这是我们营这几年在跟北面军阀作战的法子,什么地形适合打伏击,什么天气适合转移,都记在上面了。你留着,或许有用。”

韩君泽接过本子,封皮磨得发毛,里面的字迹却工工整整,有几页还沾着褐色的渍迹,像是血。他想起陈峰脸上的伤,想起那些灰布军装冲锋时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让韩文送你们一程,到了黄河渡口,那边的船我都打点好了。”韩君泽把本子揣进怀里,像是揣了块烙铁,“还有,上次作战缴获的那批日军罐头,你们带上,路上能改善一下伙食。”

陈峰还想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是宁秀秀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陈营长,这是我们给弟兄们缝的鞋垫,山里潮,垫着能舒服点。”她把布包递过去,布角上还沾着线头,“还有些治拉肚子的草药,你们初道鲁省,容易水土不服,煮水喝管用。”

陈峰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像是裹着块暖石。他忽然对着韩君泽和宁秀秀敬了个军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韩司令,宁姑娘,我们这回撤走,也是迫不得已,我们这一派在北征军机,不大受他常总司令的待见,而且这回涉及到了脚盆国,那些家伙也是打算作壁上观,看你们鹬蚌相争,他常校长好坐收渔利。这一别山高水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梦再见面,可别是到时候你们孩子都能满地跑了。”陈峰对于自己这么贸然撤退内心有些愧疚,不过还是半开玩笑的说道。

宁秀秀的耳尖一下子红了,低头绞着衣角。韩君泽拍了拍陈峰的肩膀,掌心相触时,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力气——那是握过枪、扛过炮、守过这片土地的力气。

送别的队伍没走大路,沿着山后的小道往黄河渡口去。韩文的骑兵营护在两侧,马蹄踏过带露的青草,惊起一群山雀。陈峰回头望了眼县城的方向,县衙的飞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幅没干的水墨画。

“韩副官,韩司令真打算守到底?”陈峰问身边的韩文。

韩文勒住马,望着远处的沂蒙山脉,峰峦叠嶂,像道天然的屏障:“我们司令说,天牛庙村,鲁南县,这是咱的根,挪不动,也不能挪。”

陈峰没再说话,只是把布包里的鞋垫拿出来,垫进靴子里。粗布贴着脚心,带着点阳光的暖,像是鲁南的土地在托着他走。

韩文带着送别的队伍和陈峰在黄河渡口分了手。陈峰的人登上木船时,晨雾刚好散开,阳光洒在河面上,碎金般晃眼。韩文勒着马,看着木船顺流而下,渐渐变成个小黑点,才转身往回走。

“弟兄们都回营吧。”韩文对骑兵们道,“把渡口的警戒撤了,留两个哨位就行,其他人都好好训练,该休息就休息,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回到县城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韩君泽正在校场看新兵操练,有的新兵正抱着机枪练习卧射,姿势比韩君泽之前看到的时候标准多了,只是扣扳机时还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