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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香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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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空燃香炉(第1页)

醒神竹的冷气渗进皮肉,顾清徽蜷在东厢房的板床上,牙关止不住地磕碰。竹节硌在胸口,寒气钻过破烂衣料,冻得他伤口发麻,却也压住了那股日夜啃噬骨头的灼痛。天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灰蒙蒙地照见满地碎纸和霉斑。他攥紧那截竹子,指尖硬痂刮过竹皮,发出沙沙的轻响。

往常该响起的刺耳哨声没有来。木门却被猛地推开,阿福佝偻的影子堵在门口,扔进来一叠青布衣裳。

“换上。”老仆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石头,“主屋伺候。”

顾清徽撑着床板坐起,骨头咯吱作响。青布长衫浆洗得硬挺,蹭过他手腕的裂口,刺痒混着痛。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阿福已经转身往外走,背影融进院中浓雾。

主屋门楣高阔,推开时沉得压手。药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陈木和某种焦糊的苦味。沈墨轩背对他站在西墙药柜前,银剪搁在青石案上,剪刃凝着冷光。

“擦灰。”阿福捅了下顾清徽的脊背,递来一块粗布。

顾清徽缩进墙角,攥着布巾擦拭博古架的雕花缝隙。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沾湿布料就变成黏腻的泥垢。他动作放得极慢,眼尾余光钉死在沈墨轩身上。

寅时正刻,窗外雾色最深时,沈墨轩忽然动了。他走到东窗下那张太师椅前,拂衣坐下。青铜香炉搁在脚边,炉腹空空荡荡,却有一线灰白烟气从底部小孔钻出,袅袅缠上他枯瘦的手指和凹陷的脸颊。他闭目不动,唯有喉结偶尔滑动一下,像吞咽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顾清徽指甲抠进雕花木缝,刮下一层朽木屑。烟气越来越浓,裹着沈墨轩,也漫到他鼻尖——没有寻常檀香供佛的暖意,反倒渗着阴寒,吸进去肺管子都发凉。

辰时,雾散了些。沈墨轩倏地睁眼,起身走到西墙那幅绢画前。画纸泛黄,空无一物,只边缘晕着些陈年水渍。他屏退了阿福,独自立在画前。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亮他半侧身子。那双向来冰封的眼里竟裂开纹路,癫狂的哀恸从深处翻涌上来,枯唇无声翕动,像在啃咬某个名字。

顾清徽蹲在博古架阴影里,布巾反复擦拭同一块搁板。画轴下端积着灰,他伸手去掸,指尖故意扫过墙壁——画轴与粉墙接合处,有一道深色的磨损痕迹,反复摩挲才能留下的光滑凹槽。

心口猛地一撞。他屏住呼吸,借着起身换水的工夫,侧身靠近画轴。斜光穿透薄绢,隐约照出背后重叠的阴影,厚度绝非单层。绢布背面似乎裱了什么,硬挺地支棱出模糊轮廓。

他端水盆的手抖了一下,凉水泼湿鞋面。沈墨轩仍沉浸在画前,未曾回头。

午后,沈墨轩转入内室配药。阿福倚着门框打盹。顾清徽攥紧抹布,佯装被地砖裂缝绊倒,身体猛地前扑,手肘重重撞向画轴!

绢布剧烈晃动。他手指在画轴背面飞快一蹭——触感滑腻冰冷,裹着一层厚蜡,蜡封下确是硬物,长方状,边缘硌人。

他摔在地上,水盆哐当砸翻,污水漫了一地。

内室药杵声停了。沈墨轩掀帘而出,银剪尖滴着某种墨绿汁液。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瘫倒的顾清徽,最后落在那幅微微晃动的画上。

顾清徽蜷缩咳嗽,肺叶扯得生疼:“脚软……没站住……”

沈墨轩没说话,枯瘦的手却突然探出,铁钳般掐住他下颌,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狠狠按在青石案上!后脑撞上冷石,震得眼前发黑。

银剪的凉意贴上颈侧,刃口压着脉搏,随血流一下下刮擦皮肤。

“闻够了醒神竹,”沈墨轩的声音贴着耳廓灌进来,混着药气的阴寒,“脑子清醒了,就敢往不该碰的地方钻?”

剪尖微微陷进皮肉,刺出一粒血珠,沿着颈线滑落,滴进衣领。

顾清徽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目光越过沈墨轩抽搐的嘴角,死死盯住头顶那幅空无一物的画。

蜡封的冷腻感还黏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