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叩拜师(第1页)
顾清徽回到那间四壁萧然的陋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他孤长的影子,随火苗不安地晃动。沈墨轩那双枯手留下的冰冷和力度还烙在他腕子上,老者嘶哑的诘问——“你选哪条路?”——仍在耳蜗深处嗡嗡作响。
他没有立刻躺下。墙角有只旧木箱,他父亲的遗物。箱盖掀开,一股陈腐的木头和淡淡霉味涌出。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浆洗发白的旧衣,一册翻毛了边的账本,最底下,压着一方用粗布裹着的物事。
他将其取出,搁在膝头。粗布解开,露出里面一方石印。石料粗劣,边角已磕碰得不成样子,印纽甚至断裂了一半,只剩残躯。印面刻着“顾氏香传”四个篆文,磨损得厉害,笔画边缘圆钝,几乎难以辨识。唯有那个“香”字,因常年摩挲,反倒比其他字更深些。
他的指腹贴上那冰冷的刻痕。粗糙的石质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刺痛。父亲的面容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只剩一个佝偻着背、终日对着药碾和香箩的沉默轮廓。这方印,据说是祖上某位曾以调香闻名的先人所制,传到他父亲手里,就只剩下一间勉强糊口的香药铺子,和这方无人识得的石头。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缓慢地渗入皮肉,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这重量,是顾家早已失落的过去,是父亲沉默一生的注脚,如今,又叠加上沈墨轩那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决绝,那铁函里焦黑的残卷,那注定清贫寂寞、被人遗忘的“诅咒”。
香火不断。
他对着那方残影,说了那四个字。声音低哑,砸在陋室死寂的空气里,没有回音。
油灯的灯芯又矮下去一截。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指腹一遍遍描摹那冰冷的刻痕,直至那点粗砺的触感变得滚烫。父亲的沉默,沈家的辉煌与毁灭,灵犀香的诱惑,灰烬与残卷的重量,老者眼底最后那点灼热与绝望……所有这些,拧成一股冰冷而坚韧的丝线,缠绕在他心脏上,越收越紧。
他彻夜未眠。窗外天色由浓墨转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一点惨淡的瓷白。油灯终于熬干了最后一滴油,火苗挣扎着跳动两下,噗地熄灭。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焦糊气。
他在彻底的黑暗里又坐了片刻,直到能勉强看清窗棂的轮廓。然后他起身,用冷水泼了脸,刺骨的寒意激得他皮肤一紧。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抹了一把脸,将那股激荡压回胸腔深处,沉淀为一种更为坚硬的决心。
他走到沈墨轩的房门外。门扉紧闭,老旧木板上的纹理在熹微晨光里清晰可辨。里面没有任何声息,仿佛无人居住。
他站定,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下摆。接着,他撩起前襟,屈膝,对着那扇沉默的门,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接触冰冷地面的瞬间,一股寒气直透上来。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门板下半部分那道深深的磨损痕迹上。
第一个头叩下去,额头轻触地面,尘土的气息钻入鼻腔。他想起铁函开启时扬起的细微尘埃。
第二个头叩下去,额间传来地面坚硬的实感。他想起沈墨轩说“我时日无多了”,那声音劈裂干涩。
第三个头叩下去,动作庄重而缓慢,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郑重。他想起自已按着“灵犀”二字,说出“香火不断”。
三叩完毕。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地,等待着。晨风穿过庭院,带来荒草和露水的湿冷气味。门内依旧死寂,听不到呼吸,听不到脚步,仿佛他叩拜的只是一扇通向虚无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