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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香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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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心浊香浊(第1页)

顾清徽盯着沈墨轩隐入暗处的背影,强撑着打颤的双膝,重新挪回到那四只粗陶小罐前。颈侧的伤口随着动作撕扯,渗出的血珠沿着锁骨滑进衣领,带来一阵粘腻的冰凉。他吸进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胸腔的窒闷,那口气却卡在半途,引得他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伸出右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探入白芷罐时,他极力回想沈墨轩方才的动作——那随意的一捻,精准的落下。他指腹压上微黄的粉末,模仿着那种轻描淡写的姿态,捻起一撮。手腕悬在研钵上方,他屏住呼吸,控制着肌肉的抖动,让粉末尽可能均匀地堆叠在钵心。落下时,他几乎以为自已成功了,那堆粉末的形状看起来竟有几分规整。

然后是辛夷。辛辣的气息冲入鼻腔,刺激得他眼眶发酸。他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捻起,悬停,落下。佩兰的清冷随之加入。他的全部心神都灌注在指尖,试图复刻记忆中沈墨轩手臂划出的每一道弧线,每一个细微的停顿。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滑过太阳穴,混入颈侧的血污,又痒又痛,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最后是玄参。黑色的碎末沾上他的指尖,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寒意。为了维持那种极致的“精准”,他手腕绷得发僵,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粗糙的钵缘,指甲缝里那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丝,随着用力的揉捻,重新变得湿润,一点点混进了灰褐色的香粉里。

四种香材终于全部落定。他盯着那研钵中颜色深暗、界限分明的粉末堆,牙关咬紧,开始用指腹揉捻。他回忆着方才触及那团成泥时奇异的微烫触感,手下不断加力,试图催发出同样的温热,促使其融合。

可指腹下的触感却截然不同。粉末先是顽固地抗拒着混合,随即变得粘稠、板结,像揉搓着一把掺了水的陈年灰土,越揉越显干硬。非但没有生出丝毫暖意,反而透出一股阴沉的涩感,死死扒住他的皮肤。他加快了揉捻的速度,近乎粗暴地碾压着钵中的混合物,企图用力量强行扭转这令人不安的趋势。

一股气味升腾起来。

不再是记忆中那冰雪消融般的清冽,更没有寒鸦血与奇楠交织出的霸道辛凉。那是一种腐败水草在烈日下暴晒后又被雨水沤烂的腥臊,混杂着焦糊的药渣味,沉闷、滞涩,猛地窜起,死死锁住他的喉咙。他被那突如其来的恶臭呛得胃里翻滚,发出一阵沉闷而剧烈的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一只干枯的手重重叩在案几上。

声响突兀,震得研钵轻轻一跳。顾清徽骇然抬头,不知何时,沈墨轩已无声无息地折返,站在案前。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佝偻的轮廓,那双深陷的眼窝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他只低头,扫了一眼研钵中那团色泽晦暗、质地不均的香泥。

顾清徽下意识地想将那双沾满失败痕迹的手藏到身后,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沈墨轩伸出两根手指,探入钵中,极其吝啬地挑起一点点香泥的残渣。他将那点东西凑到鼻翼下,极轻地嗅了一下,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眼中掠过一层冰冷的、近乎厌倦的神色。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对预料之中劣等品的漠然。

他将那点残渣,重重地抹回顾清徽血迹斑斑、沾满香灰的手背上。粗糙的触感刮过皮肤,带着香泥阴冷的涩意。

“你按方调配,”沈墨轩的声音在空旷的书库里幽幽响起,平直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已无关的事实,“每一步都模仿得极像。”他略作停顿,那停顿短暂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这成香的气味,为何如此滞涩?”

顾清徽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那腐败的气味彻底糊住,挤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冷汗不断地从额角、鬓边渗出,滑落,刺得伤口一阵阵尖锐的跳痛。

沈墨轩朝他逼近一步。那股常年浸染药草杂糅而成的、压抑的阴冷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将顾清徽牢牢钉在原地。老者枯瘦得如同鹰爪的手指抬起,精准地点在顾清徽仍在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那触碰冰冷而坚硬,带着一种审视器物的质感。

“你心中焦虑,”沈墨轩的指尖几乎要嵌进顾清徽的皮肉,声音刮擦着他的耳膜,“指尖力道已偏。”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剥开顾清徽强撑的镇定,直刺内里,“香通人心,心浊则香浊。”

话音未落,沈墨轩猛地一拂袖袍!

宽大的袖摆带起一股疾风,猛地扫过案面。那四只粗陶小罐被这股力量猛地掀飞,砸落在不远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书库里疯狂炸开,又反复撞击回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白芷、辛夷、佩兰、玄参,四种颜色质地各异的粉末泼洒开来,瞬间与地上积年的浮灰、碎陶片彻底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沈墨轩指着那一片狼藉,语气平直得令人心惊肉跳。

“把地上的香材,”他说,“一粒一粒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