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光笔记(第1页)
东厢房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朽木摩擦的涩响。顾清徽抱着那点破烂家当站在昏暗中,药圃里沾染的腥甜气还缠在衣襟上。屋里只有一张塌了半边的板床,霉斑从床脚爬上天花板,另外半面墙堆着散落的古籍,纸页黄脆,边角被虫蛀成絮状。他咳着血沫把包裹扔上床,扬起一片灰尘。
天没亮透,哨声就刺破雾气扎进耳朵。监工在破庙那头吼骂,催人上工。顾清徽拖着身子往外走,伤指蹭过门框,血痂又裂开。修复队的活计比辨草更磨人,江边石料垒成小山,每块都浸着冰水,沉得压断骨头。他弯腰搬起一块青石,指缝裂口碾在粗糙石缘上,脓血渗出来,黏糊糊地沾湿石面。监工拎着藤鞭踱步,鞭梢扫过他脊背:“磨蹭什么!今日砌不完东墙,全都滚去喝江水!”
日头爬过山顶,又坠向江面。顾清徽记不清搬了多少石块,只觉掌心皮肉快磨穿,每次放手都扯下些黏连的血肉。雾气散尽时,监工终于吹哨歇工。人群拖着步子散向窝棚,他却拐进荒草小道,踉跄着摸回沈宅东厢。
月光从窗棂破洞漏进来,在地上割出几道灰白。顾清徽跪在木案前,翻捡那些霉变的纸页。字迹糊成一团,墨色洇散如鬼影。他凑近窗缝吃力地辨认,鼻尖几乎蹭到纸面。手机扔在墙角,屏幕漆黑——山里信号早断了,唯一能靠的只有这堆废纸和脑子里那点零碎记忆。
第一周就这么熬过去。白日砌墙搬石,夜里对月辨字。沈墨轩每日傍晚立在药圃石案前,抛来一截干枯根茎或一撮香灰。顾清徽攥着秃笔在竹纸上写,墨迹混着血水糊成一片。错处太多,银剪柄便敲下来,冰凉的金属砸进伤指,痛得他牙关发颤。
“紫纹葵。”沈墨轩剪断一株暗紫草叶,“你写需曝晒三日,实则阴干七日。晒过头的汁液沾皮即溃烂。”剪尖点向他脖颈,“下次再错,割喉浇肥。”
顾清徽咽下喉间腥气,低头改纸。夜风穿过窗缝,吹得纸页簌响。他翻遍墙角的残卷,找出半本《南疆异草注》,字迹漫漶难辨。有夜他凑近窗纸啃饼子,油渍蹭上书页,竟显出几行淡朱批注——是顾家先祖的笔迹。他指尖发抖,就着月光逐字抠读,直到东方发白。
错误仍超七成。银剪柄敲碎他指甲盖,脓血滴进土里。阿福偶尔扔来半碗馊饭,或拽过他胳膊浸药缸——多是沈墨轩新调的毒汁,刺得他浑身抽搐,却也吊着命不死。
第七日清晨,大雾锁山。顾清徽搬完三车石料,踉跄着赶回药圃。沈墨轩立在竹林边缘,银剪尖点向一截刚破土的翠绿竹尖:“最后一次。”
顾清徽扑跪在泥地里。眩晕感裹住头颅,眼前竹影乱晃。他伸出左手,指尖触到竹节处细白绒毛,冰凉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记忆深处猛地翻出幼时书房:父亲握着他手描红,纸笺上写着“醒神竹,生于绝壁阴隙,触之冰寒……”
他嘶声挤出话:“醒神竹。”喉间血沫呛得他咳嗽,“避铁器……寒潭水浸九日去燥……冬至子时取雪水淬火……”每说一字都像掏空肺腑,“炮成后色转墨绿,捻碎嗅之如雪沁颅腔。”
沈墨轩握剑的手顿在半空。银剪刃口凝着雾珠,映出顾清徽指甲缝里的黑泥和血痂。他低头盯着那双手,雾气漫过二人之间,沉默压得竹叶簌簌作响。
剪刃忽地挥落,翠竹应声而断。沈墨轩将竹笋掷进顾清徽怀里,转身没入药圃浓雾。
竹节砸在胸口震出闷痛,顾清徽瘫坐在泥地里,指尖抠进湿土。怀中断竹散出凛冽清气,冲散了他鼻腔里的血腥。